凡煙小說

第四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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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定堯回到家,果然天天都盼著沈延生來找自己,然而等來等去,沈延生卻是連個面都沒有露。他不露面有原因——羅雲鎮裏出事了。

事情發生在鎮外,一幫小賊趁著月黑風高扒了保安隊的軍火庫。當時剛好半夜,幾個游崗的士兵依照慣例經過那裏,卻發現本該在倉庫門口把手的隊員橫七豎八的倒了好幾個。立時拉響警報集齊隊伍,扒倉庫的便趁亂跑了個徹底沒影。等仇報國帶著人趕到,連屍體也已經收拾妥當了。

本以為發現的算及時,可一番徹底的清點過後,仇隊長卻是狠狠的傷心了一把,原來這批丟的全是德國產的卡賓槍,鋥新瓦亮的,連摸都沒摸熱,就讓人先一步掏了個空。雖然後續的還有幾批貨陸續會到位,但仇隊長卻發現,這日子,他是不能等了。

就在軍火庫出事的第二天,虞棠海把他召進了鎮長府。

出了這麽大的事,仇隊長心裏很是忐忑,屁股坐不坐得牢不牢不敢說,劈頭蓋臉的一頓痛罵必然少不了。然而出乎意料,老爺子沒有罵他,不僅沒有罵,甚至連一句正經的囫圇話都沒有給他。

把人叫過去之後,也不搭理也不叫傭人丫頭伺候,單是讓人站在煙室裏,聞著鴉片煙的味道看那些丫頭伺候著燒煙泡,一看就是一天。

從虞府出來,仇報國只覺得頭暈腦脹,挨罵的話雖然一句都沒聽著,可他卻覺得自己連脊梁骨都彎了好幾截。心頭上沈甸甸的墜著個千斤重的大秤砣,簡直吊得他身心失衡。

司機早就候在大門口,仇報國邁過虞府的高門檻,在朗朗的月色中吸了幾口新鮮空氣。一天下來,他米沒吃一粒,水沒喝一口,餓的前胸貼後背,連肚子都沒了咕嚕的力氣。拉開車門,他打算明天就把手下那幫人聚起來,嚇一嚇,罵一罵,等嚇過罵完,再叫熊芳定把隊伍拉出來檢查一遍,閑日子無多,他們馬上就要啟程。

日程臨時上提,手忙腳亂的不只是保安隊的人,沈延生也被弄了個措手不及。

聽鳥語聞花香吃荔枝的閑日子沒過幾天,這天上午去保安隊的大樓開了個會,他就莫名其妙的被人用車裝上了征途。

軍火庫失竊的事情還在追查中,雖然已經有線索指向白家嶴,但並未坐實。料誰也不會想到,仇隊長這一次竟會行動得如此風馳電掣。

匆忙間,沈延生只好寫了個條子托人捎回小舅舅的當鋪,告知自己這段時間要出去一趟。送條子的人剛走,仇報國就來了,興致勃勃的拉著他上了一輛軍用吉普。

這車在新兵檢閱的時候他見過,是和軍火一道采購的。沈延生顛顛簸簸的坐在司機旁邊,心想這位同窗也不是個視財如命的人。好歹知道什麽錢可以拿,什麽錢不可以拿。

可轉念一想,他這也是沒辦法。畢竟還是個小年輕,羽翼怎麽也不夠豐滿,加上虞棠海這個坐鎮幕後的老狐貍,想要翻手雲,覆手雨的日子,還離得遠著呢。

仇報國軍裝筆挺,神情中還帶了幾分精神飽滿的奕奕之色,仿佛他這趟所面對的前路不是硝火彌彌的戰場,而是什麽華麗莊重的儀式。目光筆直的望著前方,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,扭身在沈延生腰上來回的摸了幾把。沈延生本來坐的好好的,一下不防備,差點“哎呦”一聲叫出來,目瞪口呆的望著對方,還以為他大白天的就要胡鬧。

然而未等他開口罵,仇報國卻是蹙著眉頭一臉不高興的問道:“槍呢?”

沈延生一楞:“什麽槍,我又不是你那幫手下,出門還帶槍?”說著話,他像是為了作出區分一樣,輕輕的杵了一下手裏邊烏黑油亮的文明杖。

仇報國說:“你不是看它漂亮,真拿去擺在家裏當裝飾了吧。”

“不然怎樣,你還想讓我天天捧著那個盒子感恩戴德的舉在頭頂上?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仇報國解釋道,“我送你槍是讓你防身用的。”

沈延生睨了他一眼,雙手交疊的摁在文明杖上端:“勞您費心,我很安全。”

仇報國說:“在鎮裏是不用怎麽擔心,可現在不是情況不同麽?”

“有什麽不同?”

難不成還要讓他親自參與到剿匪的第一線去不成?他是來出謀劃策提供線路的,又不是來扛槍賣命的,運籌帷幄,總不至於時刻面臨危機。所以這一趟急雖急了點,他倒是不怎麽怕,因為他早就想好了,不管誰出來說什麽,想要他往前面去,那是絕對不可能的。

仇報國看他語氣生硬便識趣的不再吱聲,車子沿著鎮郊的山道一路直行,速度不是很快。新征集的隊伍被分成幾個縱列,肅靜前行的前端,是熊芳定和他的衛士劉為姜。

仇報國大搖大擺的坐著吉普在前頭,熊副隊長卻只有馬可以騎。比起那些徒步行軍的,他當然還是有地位,但是這地位不高不低讓人憋屈。隨行的還有幾名幹事,都是唯唯諾諾不怎麽吱聲的人,此時遠遠的落在熊芳定後面,看這副隊長一副黑雲壓頂的架勢他們也不敢貿貿然的往槍口上撞,各自勒住自己的馬匹,能走多慢走多慢。

劉為姜跟在長官後面,面目鎮定。天亮前他讓宋世良給萬長河那邊送了消息,相信這個時候萬長河已經回落雁嶺去了。

眼看各路人馬蓄勢待發,一場明爭暗鬥近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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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傍晚的時候,仇報國的隊伍終於到達了白家嶴,兩道山坡子密林層層,在夕陽的映照下,目光所及,皆是濃稠的墨綠。

嶴口有幾處荒廢的土房和草棚,這本來是個供人歇腳的驛站,然而隨著匪患的猖獗,漸漸的沒有人敢在這裏多做停留,剩下幾片碎泥爛草,看著也不是特別牢靠。不過由於鎮長連年的剿匪,一趟兩趟的總有隊伍過來,便臨時性的在旁邊搭建了一片營房。

仇報國讓部隊在此駐留,埋鍋落竈,準備過夜。

沈延生脫了外套,坐在火堆邊,他還完完整整的穿著裏面的襯衣。隨行的幹事都是士兵出身,從頭到腳的裝束也十分統一,就是保安隊的制服軍裝。唯獨他是個特例,油光水滑的分頭梳得一絲不茍,襯衣長褲的打扮讓他看起來同整支軍隊格格不入。

仇報國把他安頓下之後,轉身又去東頭忙到西頭。沒功夫纏他,到也順了他的意。

劈裏啪啦一頓忙碌,底下的小兵給端來了肉湯和米飯,味道清淡無功無過。沈延生隨便吃了點,端著湯碗忽而有些失落。他想起吳媽的手藝,菜香肉酥的可比這強多了。

早知道今天就會被拉出來,他昨天就該放開肚皮好好吃一頓,只可惜嘴癮沒過上,就是連小舅舅的面也沒功夫見一個。最近這陣子,他也不知道在忙什麽,天天早出晚歸,簡直成了個不帶歇的陀螺。沈延生慢慢吞吞的在堂間吃了飯,挨過吃茶時間,都沒見人回來。最後實在呆不住,只好回屋休息去。

這小舅舅呀,不是又趁著自己不知道到處做他的好人去了吧。

掰開手裏的半截樹枝丟進面前嗶嗶啵啵的火叢,他看著那金紅色的火舌一層層的卷住灰白的枝條,漸漸變形的時候,忽然跑來一個小兵,對著他行了個畢恭畢敬的軍禮,開口說道:“沈幹事,仇隊長吩咐了讓人去他那兒開會。”

仇報國的營房是這一片中最大,燈光最亮的,一進去,屋裏已經或坐或站的塞了好幾個人,都是在保安隊大樓見過的熟面孔。

當中一張大桌,壓著四角攤開的作戰地圖。白堡坡上的大致情況,沈延生早就交代過一遍,一些具體的細節也已經轉化為數字和符號,標註到了展開的地圖上。

他們的對手並不是一幫臨時起意的烏合之眾,而是有組織有規模的半正規化部隊,不僅根深流遠,而且在武器裝備上也十分先進。鎮長年年剿,這幫人在應對和反擊上也漸漸的累積出了經驗和教訓。加上常年盤踞,又對附近的地形和山勢極為熟悉,所以此行若是沒有個周全的準備,貿然出擊必定事倍功半。

權衡利弊,一眾人討論了半天,最後仇報國下了暫時的命令:全員現在這裏駐紮幾日,等情況觀察完畢,再做進步一的行動。

會議完畢,大大小小的人物各自歸去,沈延生也跟著他們走,然而走了幾步,卻發現仇報國跟在自己後面。

怪事,他跟出來幹嘛?有話說?

沈延生默不作聲,蒙頭走路,及至進到房內,仇報國依舊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情境,撩開遮擋用的粗帆布,他大大剌剌的找了地方坐下,然後一左一右的摘了腳上兩只馬靴。

沈少爺站在房間中央,對他這番行為很是不解,眼看著人把脫下來的鞋整齊的擺作一對,他冷聲問道:“仇隊長,你歇錯屋了吧。”

仇報國一擡頭,說道:“沒啊,我跟你睡,你不就睡這兒麽?”

“跟我睡?床這麽小,怎麽睡得下兩個人?”

仇報國嘿嘿兩聲:“我摟著你睡。”

大概是這死皮賴臉的語氣讓人聯想到趙寶栓,沈延生心裏登時翻江倒海的一陣不快。懶得跟人廢話,他撿起一旁的外套穿到身上,扭頭就出了營房。

仇報國在裏頭“哎哎”了兩聲,手忙腳亂的穿起鞋追出來,看到沈延生默不作聲的往火堆邊上一坐,他才意識到自己這臉皮是有些過於厚了。不過他還不肯承認自己就是有點圖謀不軌的意思。期期艾艾的坐到人身邊,他看看周遭,然後做賊似的掰住了沈幹事半邊胳膊。

“延生,生氣了?”

沈延生擡手撣開他,看也不看一眼。

仇報國又說:“你別生氣,我不睡裏面還不行麽,我上別地兒找床睡,不耽誤你,別生氣了。”

沈延生盯著那火苗寥寥的篝火堆,沈思片刻,說道:“三爺,別說我這人不講情面,其實你心裏想什麽我都清楚。”

“……你清楚?”清楚什麽?仇報國一時遭人揭了短,不由自主有些面紅。

你清楚我愛你?

看著對方白白凈凈的臉蛋,他胸中壓抑的情愛之濤又汩汩的湧動起來。想要試試探探的說兩句半肉不麻的話,沈延生卻是開口了。

“三爺,既然你我熟識多年,我也不拐彎抹角。你有心思是你的事,可不要往我身上使勁,我們又不是一男一女,該說什麽做什麽得有分寸。”

仇報國臉色一黯,知道這話是讓人說到了邊,然而失望之餘他又有些氣憤與不甘,便低聲問道:“別說我什麽都不清楚,你跟趙寶栓就是一男一女了?擱一起好的時候,你給他做女人?還是他給你做女人?”

幾句話語氣不重,但內容粗鄙,仇報國這是氣話,可沈延生聽在耳裏,卻是匪夷所思的扭過了頭。

兩只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瞪得滾圓,他眉頭緊鎖,是個要徹底生氣的模樣。

“你說什麽?”

仇報國硬著頭皮,他在沈面前總是勢弱,就是因為弱得久了,過於服帖,所以才會引來對方的輕視。所以這一次,借著夜色遮臉,他也想強勢一回。

“我看你這模樣,肯定只有挨操的份,怎麽了,他有什麽本事,讓你這麽舒服?”惡聲惡氣,他把自己體內那點使壞耍賴的性子全提了出來,胳膊一擡攬住邊上的人,他過去就要親要摸。沈延生沒料到這軟蛋也會有這副不要臉的樣子,怒氣橫生的便要掙紮。就在兩個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時候,慌裏慌張的從前方的黑暗中跑來一個小士兵。小士兵踉踉蹌蹌,站到他們跟前咽了口唾沫,急急得說道:“報告,報告隊座,前面有情況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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